1.
收到玖夏从遥远的北海道寄来的信时是高考结束的第三天。彼时我正坐在院落里看夏季轰轰烈烈的驶来。风飘浮不定,漂亮的云朵像小孩子撕咬的棉花糖在光影般的岁月里渐渐流掉了。阳光透过铺满浓郁叶子的葡萄架,在印着粉色樱花的信纸上打下斑驳的素净的白。
“烟树,我现在可以用我的画笔描绘出最美的风景,就像你拍的照片,一样真实美好。北海道的傍晚很亮,霓虹燃烧的红色夜空穿刺着天上的流云,漂亮得像一幅立体的油画,我想你一定喜欢。清晨我画画的广场上有有大群的白鸽扑闪着翅膀啄食,每次我看着它们都觉得很安然。若你能来就好了,我定带你去写生。我要和你比比,看是你的相机还是我的画笔留下的风景哪个更美。”
我微微笑了。这个傻孩子,终于不再提起那个令他伤心的女孩。他只身远去,用长久的夙愿摆脱了对她的痴念。这样也好,伤心的人若能从新振作起来,便是莫大的欢喜。
折起信纸时却又在纸的背面看到一句话,笔迹拙劣,字句艰涩。
“烟树,请你最后一次替我问候青禾。”
青禾!
这两个字突兀起来,像墨染脏的山水画,硌得我眼睛疼,心更疼。那些被沉淀的记忆又抽丝剥茧地拉扯出来。她是我和玖夏共同的梦魇,渗透到我们被岁月蹉砣的青春,并且长久难以平抚。
2.
青禾,我这辈子最最疼爱的女子,亦是我一生最大的仇寇。
她身材娇小,体形削瘦,只是面容还算精致,我十五岁初遇她的时候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个私生女,从小跟妈妈一起生活,可是她的爸爸忽然出现要接她回那个家。这么小孩子要承受这样的变故需要多大的勇气,我无法想象。从那时起,我便下定决心要好好守候这个孩子,不要让她再受半点伤害。
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冷淡,却习惯与我同床。和我同睡的时候她总是紧紧的抱住我,我知道她是怕有一天我若突然离开,那她心里支撑天地的大树也就突然倒塌了。
我像是生长在热带雨林的一株幼榕,青禾却的攀附在我身上的槲寄生。她依附于我,却同我争抢每一份东西,甚至生生夺去我最爱的男子。
3.
高三的伊始,我们躺在出租的小房子里,我和她分享耳机里我们都喜欢的忧伤好听的声音,凑在灯下看那本自制的影集。
我爸是一家服装公司的副总监,所以我从小就接受摄影方面的训练。那一厚本的照片都是我拍的,里面只有一个英俊的男子。
他有着深刻的五官和明朗的笑容,虽然不是专业的平面模特,却因为练舞身材极好,亦有份殷实的家境。他是我心中完美的男子,他叫牧黎。
我们相爱,已足足两年。
我一直以为青禾都是祝福我们的,直到那个晚上,她摘掉耳机贴到我的脸上,声音潮湿并且决断:“烟树,我要牧黎。”
MP3淡绿色的背光映照着青禾削瘦的脸,像深夜屋顶上觅食的野猫。我怔怔的看着她,过了好一阵才声音颤抖的问:“青禾,你有玖夏那么爱你,为什么还要和我抢牧黎?”
青禾没有回答,跳下床摸到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只点燃,我看着她夹烟走回自己的房间,并且从此不再与我同床,我便知道她已决定。
4.
我摸出手机拨了牧黎的电话,一句话没说便哭的稀哩哗啦,牧黎在电话那头焦急的问我:“烟树,你怎么了,别哭啊你。”
“牧黎,我不许你爱青禾,你只能爱我一个人。”我呜咽着嗓子沙哑的说。牧黎竟自兀地笑了,“烟树,我只爱你,怎么会爱上青禾呢?我们待她如女,不是吗?她一定是跟你闹着玩的!”
我的心里稍有些安慰,牧黎是爱我的,至始就是这样,他的爱没有半分做作。
但事实证明,青禾并没有跟我闹着玩。接见来她就如愿以偿地从我手中夺走了牧黎,因为她是青禾,只要她想要得到,就一定能得到,不计手段,包括我最爱的牧黎。
5.
青禾知道牧黎是舞蹈高手,就纠缠牧黎教她跳舞。牧黎觉得青禾一直活得不开心,想用跳舞让她快乐点就一口答应了。接下来的日子就像青禾计划的那样。她和牧黎朝夕相处,情感日益深厚。每次我去找牧黎,看见他和青禾一起开心的笑我都觉得很不安。
“烟树,你看青禾多开心啊!相信我,我是爱你的。”每次牧黎这样跟我说时总能平抚我的不安。我愿意相信,牧黎真是只爱我。
接到青禾的电话后,我就立刻赶去舞蹈教室,玖夏也在。我看见牧黎愣愣地坐在墙根儿,脸上有残留的青色胡渣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他老了许多。我想走过去摸摸他的脸。
青禾一边往包里塞验孕纸,一边淡淡地说:“我怀了他的孩子。”我看见玖夏抖动着肩膀握紧拳头,忽然冲过去攥住牧黎的领口把他从地板上拽起来,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怒吼:“你这混蛋,她才十七岁,十七岁啊,你就让他怀孕。”
“住手!”听到我的呵斥,玖夏一拳砸在雪白的墙壁上,牧黎的脸就在旁边。我听到一声闷响,像指骨粉碎的声音。玖夏,你一定很疼吧,因为我也很疼。我缓慢地走过去,牧黎把脸扭到一边,我在等他给我一个解释,最后他说,对不起,烟树。
那一天,我和玖夏同时失恋了。
6.
青禾拉牧黎走后,我和玖夏并排躺在舞蹈室的地板上摆大字。夏天还没有过去,我却觉得此时早已漫天冰冻。
我们都不说话,气氛很尴尬,这个时候,谁都安慰不了谁。我知道玖夏一直是很爱青禾的。他想让青禾嫁给他,可是现在,都不能了。我想我该说点什么,谁知一张口竟是这么幼稚的问题,玖夏,你的理想是什么?
“理想?我想做一个流浪的画师,为我喜欢的人画像。可是我怕青禾跟我一起受苦,就……”玖夏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提到那个刚刚伤透他的心的女孩,就没往下说了。
“那你给谁画过象么?”我见他还没从刚刚的打击中走出来,就追问了一句。
“画了我的美术老师,我妈妈,其实我更想给青禾画一张,也许她会发现我的好。”
玖夏发现自己的话像车轱辘一样有转到青禾身上,就自己缄口不再说话。我一转头,看见这个素来阳光的孩子,满脸泪痕。
“烟树姐,你对青禾那么好,她却抢走你的牧黎,你恨她吗?”
恨吗?我不知道。
黄昏微酡的阳光从窗棂射到玖夏脸上,他的眼里闪着金光,我忽然发现这个小弟弟模样的男孩也这么好看。
我们两个受伤的人在这一下午,流尽了疼痛的眼泪。
7.
青禾随牧黎回去养身子了。离高考还有四个月的时候,玖夏也走了。离开的时候我只收到了他的一条简讯:烟树姐,高考并不适合我,我要去找寻我要的生活,电话不用了,我走了。我拿着手机想象着玖夏拿着画笔画他喜欢的风景和他喜欢的人,我微微笑了。
转眼间,我生命中重要的三个人就这样离开我了。此后的每天我都穿梭在图书与自习室之间。高考的时候我都在想,如果青禾和玖夏还在,我应该不会这么孤单了吧。
牧黎和青禾结婚的时候,我爸也收到了请柬。我爸知道我一直喜欢牧黎。我爸早就认定牧黎会是他的女婿,可是现在,牧黎要娶的女人却不是他的女儿。我爸知道我的心有多痛,所以他派人送去红包,称病推掉了宴会。
第二天,我跟爸说我要出去走走。他沉默了一阵儿说,你要去哪,我给你订机票。
下午四点,2308次国际航班,上海飞往北海道。
8.
北海道的阳光很好,不强烈,暖和,正好。我没有玖夏的电话号码,我只知道他画画的广场。我慢慢的找,问路上的人,用不流利的英文,因为我更不会说日语。
找到玖夏是第二天傍晚的时候,我走过树阴浓郁的甬道。地上落下的裹满灰尘的树叶,被烈日炽烤得像锡箔纸一样,奄奄一息。
玖夏在甬道的尽头收拾他的画包。那张脸,已然蜕去了学生时代的稚气,嘴角胡须未刮干净的青色让我觉得这孩子长大了许多。和牧黎不同,他是在成长。
我快走到他身边的时候,脚边的鸽群竟扑扑拉拉飞起来了。我感觉这一刻我像个天使,最善良的。因为我本来就善良,善良到连自己的爱人都被人抢走。
玖夏抬头看见我愣了,喉结动了下嚅嗫着喊我烟树姐。我站定冲他笑,我看见他扔下手中的东西跑向我,惊起的鸽群在他周围飞起。我觉得此时他也是个天使,最善良的,善良到失去心爱的女子却无能为力。
“真的是你吗,烟树姐,你怎么来啦?”
“我来看你啊!”玖夏一把抱住我,隔着他宽大结实的胸膛传来铿锵有力的心跳,其实他还是个孩子,和高中时候一样。
9.
我和玖夏一起住在他十来平米的小出租屋里,不过我都不觉得辛苦,因为玖夏总是带我去看风景。我喜欢所有美好的事物,喜欢我的相机,喜欢把那些美好都留下来。
爸打电话来问我要报哪个学校的时候,我正在广场里喂鸽子。我冲电话说中文感觉特亲切。我说,爸,把我弄到北海道吧。然后就挂断了。我知道爸会尊重我的想法,也知道妈会很担心,可是我不想离开北海道,和玖夏一起生活,怎么都好。
我已经在北海道生活两年了,爸把什么都帮我安排妥当。我在这里不会去想过去的事情,没有牧黎,没有青禾,没有眼泪,只有幸福。
可是那个电话,又重新把我拉回让我心痛的上海。爸打电话说牧黎一直在找我,又告诉我一些牧黎和青禾的境况。
青禾嫁给牧黎三年了,她们的女儿也已两年有余。牧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,生意风生水起。不料青禾竟突然罹患重症,撒手人寰。此后牧黎就一蹶不振,转手了公司,准备移民出国,问我可不可以回去再见他一面。
我以为只是见面,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,听着周围的人用熟悉的母语讲话,我的心还是被刺痛了。
10.
眼前这个男人佝偻并且两鬓染白,还不住地咳嗽,我部敢相信他是牧黎,算起来,他还不到三十岁啊。
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身后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坐在地上摆弄一些照片,都是年轻时候的牧黎。那个时候,他是那么英俊,那么干净,温文尔雅。
墙壁上的黑白相框里是一个女人清瘦的脸。那深凹的眼窝像两个窟窿。我扭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神,宽大的落地窗外面,秋色正好。
牧黎笑笑,就开口说话,那副嗓音,有些沙哑却仍能辨认出是我以前最爱的声音。“烟树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“牧黎,到如今,能告诉我当时你为什么会突然和青禾在一起吗?”
牧黎忍气咳嗽了两声,眼神忧伤地说:“烟树,有些事情不是亲眼看到,亲耳听到就一定是真实的,却是无法改变的了……”
11.
再次离开的时候不只是我一个人,还有青禾三岁的女儿。她脸颊瘦小却生性刁蛮,像极了她的母亲。他的父亲却把她丢给我只身去了巴西。我要把她带去北海道,照顾她,爱她,同爱她的母亲一样。
然而牧黎什么都没有告诉我。譬如,我最爱的男子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我,却转而娶了别的女人。譬如,我最爱的女子为什么要突然抢走我的爱人。
这让我想起青禾曾说过的一段话: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得有一个自圆其说的解释,否则就成了浅薄的故事。生活里面总有一些被覆盖的东西,并有可能永远揭不开。就像我从来都不知道,我的父亲为什么要背弃我的母亲,又在这么多年之后来打扰我们要生活。
只是觉得,我们三人,从开始到现在,发生的一切都这么潦草,慌乱。还没来得及给对方解释或聆听的机会,就各自散了。
12.
我坐在飞机上看着外面的云层和虚幻的我的脸,倏而转变成青禾眼窝深凹的面容。我能感觉到,我流下的泪水,就像那一年在舞蹈室的那个下午,泪水肆意并且灼烫。
青禾,你知道么,我不怪你了。一切都是注定,就像注定我会爱你,注定牧黎不属于我。我原谅你了,可我终于哭了。
我偷偷擦掉眼泪,没什么好流泪的。我还有玖夏,他说他会等我回去,然后给我画像,他喜欢的人。为这句话,我拒绝了牧黎。
“烟树,跟我一起去巴西吧。”
我自然是拒绝了。因为玖夏,他在等我。我会笑着走向他,在那个铺金的甬道,夕阳燃烧的苍穹,就像当年我来找他的时候一样,扑拉拉飞起的鸽群围绕着善良如初的天使。
那一刻,美得像一幅画。
——END
晚安、烟树 (215027561) 于 2009-10-24 19:25:33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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