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80后文学】繁华末，两两相望七世三千 (13/170)

　　佛言，爱欲与人，犹如执炬逆风而行，必有烧手之患。佛又言，爱欲生忧，从忧生怖。

　　但佛主的点化并没有使我静心超脱，我轻轻睁开双眼，看见古卷在我赋予的光明中被佛主翻阅一页又一页，转身间满是流连。偶然间，他的目光扫过我站立的方向，不小心迎上我的眸子。然后，回眸，浅笑。刹时，内心仿佛被注入情欲，有一股想时时看见他的冲动。于是我没有再闭上双眼，就那样静默的注视着他。曾因他一点细微的变化而欣喜或悲伤，以至烛火时而旺盛时而委靡。我看见佛在垂眼，在摇头，也听见佛在轻轻的叹息。

　　相思成泪，流出了灯盏，一滴一滴落在古卷之上，以至他的页面烙有我的泪痕。古卷回头看我，目光溢出柔情和疼惜。目光交错，是情的融合，是恰到好处的契合，缠绵如流水明光般承转起合。忘乎所以的激情代替了所有理智，也代替了佛主的教化。古卷张开双臂，等待我的靠近。瞬间的绚烂辉煌，古卷与寻光明而来的飞蛾一同被炽烈的火焰吞没，化为灰烬，一片焦黑，冒着刺鼻的烟，而我也已奄奄一息。

　　佛言，冤孽。佛又言，佛法无边，普渡众生，你们当受七世轮回之苦，在数千年的哀怨中，歌尽舞绝，以赎其罪。

　　佛主挥手的顷刻，天地间一片静默，没有仙乐，没有落花，没有禅唱，也没佛主讲经。我用最后的力气看一眼今生之过，天地一片混沌，没有光明，诸生惊叹、哀怨，痛不欲生。

　　第一世。你为野花，我为飞蝶。

　　记不起从哪一刻有了这生命，我便不停挥动着色彩斑斓的翅膀，从一个角落飞到令一个角落。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食花蕊饮露水。好似有一段记忆没被想起，然而也无从想起。那时的天地是干净的，没有色彩，没有声音，甚至连人烟都少见。我重复着过简单的生活，至岁枯岁荣，花谢花又开。不免有些烦腻。

　　在我心情最低落的时候发现了一片似天空一样辽阔的荒草地，那里小小的花丛，每一小朵在无边的荒草地的掩映下都显得无比卑微。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的掠过花丛，不经意的看着细碎如星点的小花。与我预料的一样，每一张扬起的小脸都显得苍白无色，没有任何的不同。

　　秋来，你奄奄一息，我泪水连连。短暂的花期，无处话牵挂，必须分离。秋风萧瑟，荒凉，你的脸愈加苍白。我忍不下心看你孱弱的身体在渐凉的风中瑟瑟发抖。你微微喘息，用仅有的力气摇摆枝叶让我离开这里，飞往温暖的地方，待来年春暖花开时再相见。可是，你知道的，我只想守护你到地老天荒。

　　大自然的规则，你我都无力抗争。终究，我还是飞走了。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懊悔，也许，我们应该好好的做青灯与古卷，日夜相伴，听佛讲禅，也不至于种下祸根酿出苦果。看你每况愈下的身体，听你轻轻的呻吟，我却不得不离开飞向远方。这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煎熬，身心倍受折磨。这一世几百年，我都要在自责与懊悔中度过。

　　此一世的最后一个春，我们相见了，却是一段惨淡的记忆，相见不如不见。好容易熬过秋冬，春一到，我便飞往你的地方，却见一队人马蜂拥而过，他们毫不怜惜的将你踩在脚下。我尖叫，慌乱的扑腾着翅膀，穿过人马，艰难的前进，可你已伤痕累累，再也无力向我挥手。一个留恋的笑容结束了此世的纠结。我飞舞在这片残花败叶上空，看着你，守护你，一刻也不停息，直到一丝力气都没有了。

　　第二世。你为风筝，我为长线。

　　是一位村姑赋予了我生命，她心灵手巧，用家里仅有的材料揉搓成一根很长很长的绳子，我的灵魂便寄居在这绳子上。展展转转，我被交给一个农夫，农夫又交给一个商家，然后我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带走了。经过喧嚷的街道，再睁眼，到了一间华丽的厅堂，小厮将我系在一张极精致的风筝上，并带上一孩童走到大院。

　　一阵阵风，将风筝吹向高处。我看见风筝在奋力的挣扎保持平衡，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拉扯的很不舒服，我几乎想放开抓住风筝的手。但风筝在样摇晃不定的时刻却想到了我，他说，我会努力保持平衡，不让你太扭曲难过。简单的言语，感化了我的内心，于是我攥紧风筝的手，以一种及不舒服的姿态飞翔着。

　　风停，我与风筝缓缓下降，被收在高高的衣柜顶部。风筝缓缓道出他前世不堪的记忆，那一世结束时，未能来得及与她约定今生，不知此世能否再相见。风筝，我是青灯，是前世恋你的蝶！我的声音微颤，带着哭腔，话不成句。那夜，我们相依相偎，但是你的臂膀始终僵直着，无法弯曲，我只能用缱绻细长的身躯与你缠绵。

　　对于飞翔，我害怕极了，我害怕突然抓不住你，我害怕分离，更害怕你人将又两世隔绝。

　　这一世很短暂，我的身躯开始老化，腐旧，并且力不从心。天空的脸说变就变，本是阳光和煦静好的天，一时间，纯白如棉絮般零散的云朵收起了周身的光晕，化作疾风劲雨。我的躯体经不住日晒雨淋，终于被风撕裂。那一刻，我飘浮的灵魂看到你失去了方向和平衡，你在半空翻转，飘荡，身影渐行渐远，渐渐模糊。

　　我在雨水和泥污安静的躺着，没有人带我离开。我的意识一点点涣散，眼前冒出五彩星点，密密麻麻，紧接着泛白，而后变成纯白。安静的纯白时光里，你微笑着向我飞来，那样子真美，却美的好不真实。我就是这样微笑着，含着满心的苦涩离去了。我们完成了这一世的相爱了，然后分离了。

　　第三世。你为少年，我为玉箫。

　　我为巧匠精心雕琢的玉箫，细细长长，至阴至柔，通体晶莹圆润，可见幽暗的竹子，音色柔和纤美，足以拉近人与世间万物的距离。你为少年，收藏我的少年，并且倍加珍爱，不离其身。

　　柔媚的江南水乡将我孕育，清香怡人。你并不富裕，但吹得一曲清凉柔和的调子，宛如青山白石间缓缓流淌的清泉，那分清悠、从容、淡然，莹莹滴滴从箫孔一点点滑落，足以送走烦恼三千。那是段快乐的日子，内心空灵皎洁，我愿在此时将心凝成一个结，让记忆在这个萦绕着箫声的时刻停滞。

　　但是不能，熙攘街市中有位姑娘，如初醒的睡莲，她对你婉尔一笑。想，是看上这你不同与傍人的超脱了吧。从此，你害了相思病，再无心吹凑优雅空明的调子。将我放置与案上，然后拿起，再放下，浮躁不堪，我却心生一种酸酸的味道。是心疼你，还是对于被冷落的感慨亦或是愤恨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　　转眼，那姑娘在已经嫁为人妇了，你的思念便戛然而止。眼见你日益憔悴，我无法安然入睡。你的箫声转而变得悲切凄厉，其实，里面也和有我的哭泣声。因为，对于你对姑娘的偏爱以及对我的疏忽，我不能做到不在乎。我时常与梦里见到你一如往昔一样珍爱我，可回过神来，他不过是吹了一曲不成调的失落。但，不是为我。

　　带着解不去的相思之苦，你归隐了，当然我也在。碧水蓝天，鸟语花香，你终于把我捧在掌心，开始诉说。你说箫声如梦，梦中有柔美的女子，似曾相识，却不是她。我说箫声如梦，梦中有多情的少年，错爱她方，无视与我。

　　那一刻，好似心有灵犀，少年吹箫花都动容，又何况是我。那一曲，远古飘飞，带我们入梦。那一曲，前尘旧事，你与我都懂。那一曲，清亮甘美，让梦境相融。梦里，你又见那似曾相识的柔美女子，我又见那多情的少年。回眸间，是眼神的交错，是心的托付，是情的交融。

　　我们相爱了。直到你慢慢老去，双手微颤，一个不留神，箫亡玉碎，两世相隔。那一时生离死别的痛，才让我们想起前世的约定。一世轮回千百年，恨造物弄人。破碎的心，七零八落，无比留恋，无比疼痛。

　　第四世。你为猛虎，我为蔷薇。

　　我为蔷薇，野生，白色，在一成不变的黯淡的山林中破土而出，倔强的生长，从不因角落里伴着孤独而忧伤。你为猛虎，极其凶残的兽，眼里满是杀气，令无数生灵心惊胆颤。

　　我习惯了在角落里远远的看你奔跑，追逐。你无情的踏过纤弱的花草，以雄壮的姿势去猎取食物，凶猛的撕掉，吞食，然后懒懒的睡去。我庆幸这个角落相对而言还算安全，因为我没有长在你必经的路上。

　　记得有一天，你被猎人追赶，失魂落魄的逃亡。虽然躲过一劫，但仍然受伤了，黑黄间隔的花纹渗出血迹，你不得不寻找一个角落疗伤。一如战败的士兵，你无精打采的蠕动着四肢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脚下，因为疼痛，你双眼不安分的眨着，依稀可见泪水反射出太阳的光线。那些安静和脆弱，与你庞大的肢体是那样的不符。

　　你轻轻舔弄伤口，慢慢的睡去。次日傍晚醒来，你面容明显的瘦弱了，许久没有进食，看得出你的体力有些不支。你没有力气动弹，只是慢慢睁开眼，环顾四周，最后将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
　　你身体微微前倾，蹑手蹑脚的靠近我，显得格外细心，那姿势笨拙又可爱。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平是里叱咤原野的猛兽。你在我身傍卧下，时不时用前爪拨动我的枝叶，犹如一个调皮的孩童。你用庞大的身躯将我揽住，一刚一柔，相互交融，我想，那画面一定美极了。美中不足为那不过是唯美的瞬间。

　　猎人又来了，在你无力逃亡的时刻将你捕获。你在他们的牢笼里深深的回望我一眼，无奈，想必，我这里有你此生无法割舍的眷恋。你走的日子里，只能靠回忆生活，像着了魔一样拼命回忆，离开你的怀抱后很冷。情到深处也许只能造就孤独，对你的牵挂让我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。

　　数不尽的春去秋来，我依然傻傻的等候，傻傻的回忆。回首，百年已过。再美的爱情也敌不过世俗的苍白，再美的蔷薇最终都要凋零。于是，这一世的末日，我葬身于此，永永远远守护最初的爱之细腻。

　　第五世。你为落叶，我为绣女。

　　这一世，伤春悲秋。深宅大院将我禁锢，世俗的悲喜离我太远，看不到，听不到，也感觉不到。一双三寸金莲走不了太远，也走不出什么痕迹。我用双手将丝线排列成繁花盛世，讨得世人欢心，却道不出我自己的凄清。人人都夸我心灵手巧，我却恍惚的不知所为，仿佛这一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未完成。

　　绿色的时光里，片片树叶如一张张微笑的小脸，迎着阳光洋溢出幸福的颜色。这颜色很脆弱，转瞬即逝。

　　秋来花谢，我说青春易逝。日寒叶落，我说岁月沧桑。我有太多的时间去多愁善感，为残花败柳伤神，才会恋上这伤春悲秋的惆怅。那一年的秋与以往一样，催黄了树叶，它们洋洋洒洒的落到地上，堆积成厚厚的一层。那一年的冬来的也特别早，且待续的时间长，该落的都已落尽，枝头上剩下几片即将枯死的叶，不知是树的挽留，还是风没有停留。

　　我在庭院里，仰望，最后一枚枯叶凋落。经过飞舞、旋转，划下一道优美的弧线，落于我肩上，有轻微的声响。我知道，是你来了。干枯的叶片一触即碎，浅褐色的脉络清晰可见。我在心里默念，你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。花开有时，花落亦有时，那么叶呢，也应化作春泥待新的一年重生吧。

　　于是我清扫院落，将落叶归于树下。即使有万分的舍不得，我也忍痛将你放到一起。因为我要赋予你新的生命，那样，我们才能相守一生，而不止是一季。我知道，你明白我的心意。

　　次年春，枯树发芽了。我看着你成长，粉粉的浅绿渐渐变成浓绿，你又有力气向我招手了。我的心情很复杂，你越是成长，就表示离秋越来越近，我的守候就要开始新的轮回。分离，是足心让人窒息的气味。

　　俗世的光阴极为短暂，这实在无法招架岁月的蹉跎。红颜已末，发花鬓白，我连清扫落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那已成为习惯的动作突然停止，是内心不可承受之重。寒风袭过，卷起你轻小的身躯，然后随意的将你抛下。这个情景在我眼前重复再重复，纵然垂泪也只是徒悲切，我无能为力。此世，我们一同逝去。然后坠入千百年的等候中。

　　第六世。你为磐石，我为月牙。

　　你为磐石，最钟情的磐石。浩荡的海岸边，你用坚实的身躯演绎着永恒二字。那些你曾经引以为豪的棱角已被海水冲刷的圆润平滑。我为月牙，只拥有冰冷的身体，每一次的相见，我都借着太阳能的光热让自己温情起来。

　　此一世的爱恋很卑微，没有温度，不能靠近，甚至没有光明。傍晚以后，我披着伪善的光亮徐徐升至半空，你渐渐露出笑容。海水无情的拍打在你身上，我问，你冷吗？你答，不冷。

　　每一次从天际滑落里我都无比激动，慢慢下降，我以为就可以靠近你了，然而无论我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，反而越走越远。我们，连相守的能力都没有。

　　你说，傻孩子，别枉费力气了，没用的。此生，我们注定只能用遥望的姿态相伴。我不再挣扎，因为我不想听到绝望的话语从你口中挤出，原本就没有温度的心会更加冰冷。渺小的我在浩瀚苍穹中划圆，与你相见只能在匆匆的路上。半周划寂寞，半周划失落。怎奈，这遥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

　　想隔千里，仿佛隔了一个世界，我们对话的声音都显得微弱。纵然是这样，我们依然深深依赖着对方，因为，在这水天相接的地方，我们是彼此的唯一。

　　半周旋转的爱在静默中进行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不曾停歇。但终究也没能感动天地，让你我靠近半分半秒。遥望无期，等待亦无期，却也做不到永恒。

　　风雨无情，哪怕是坚硬的岩石也经受不住长久的风吹，日晒，雨淋。那寄有你灵魂的巨大磐石已开始风化，慢慢僵直，慢慢失去知觉，直到成为冷漠的化石。回首，黯淡光阴如箭似梭，悄然走过。五百年，我重复着简单的动作，从未改变。但现世的物质永远敌不过精神和意念上的永恒。好在这一世的爱恋已满。

　　第七世。你为泥人，我为泥人。

　　二十一世纪初的俗世，人们在一夜间疯狂的爱上复古的旧物。那一世，你我依旧没有血肉之躯。那一世，你我为两个精致的陶人，被列放在晶莹剔透的玻璃货架里，四周流光溢彩。

　　两尊陶人被一位中年的画家收藏，放置在自己家中陈列柜里，柜子也有玻璃门，关上之后便有一个属于我们的空间，尤其清净。这是画家的画室，满屋子优雅的气味让你我好似体味到了在佛主面前冥想静修的感觉。

　　三千多年的轮回，你我仍没有忘记最初纷乱的往事，几世数千年的噩梦已无法在一瞬间醒来。阳光悠闲的撒进来，我们第一次这样并肩等待岁月的流逝。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、冬天，好漫长的四天。我们凝视彼此，含情脉脉，淡定从容，经历了万千磨难的爱早已不需要顷刻爆发的激情。

　　这一世，无比安宁、满足。直到有一天，画家顽皮的孩子闯入，将你我打碎。

　　你我担心又失望，仿佛再也无力承受任何伤害。那孩子也害怕极了，不知所措的看着你我的破碎的躯体。聪明的母亲端来一小盆清水，将你我的碎片连同粉末放入其中，清水慢慢浸透破碎的泥块，使之软化，最后融为一团。一如几千年前在佛主案上的纠缠，但是没有了罪恶。抛去罪恶感的爱可以忘记自我。

　　孩子高兴极了，挥动胖胖的小手将泥团又做成了两个小人，小心翼翼放在阳光下晒。此一时，我们连血肉都交织在一起了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比起最初的缱绻，少了几分无知，多了几分坦荡。

　　阳光的热度刚刚好，温暖和煦。最后一世，七世三千的轮回就要结束。最后一世，我们了无牵挂。最后一世，我们坦坦荡荡。最后一世，我们安静的相爱着，从此，再也不会分离，永生永世。